Fang, Min, Libin Han, Zibin Huang, Ming Lu, and, Li Zhang, 2026, “Place-based Land Policy and Spatial Misallocation: Theory and Evidence from China,” International Economic Review, https://doi.org/10.1111/iere.70072 (https://onlinelibrary.wiley.com/doi/10.1111/iere.70072)
区位导向型土地政策与空间错配 —— 基于中国的理论与实证分析
ABSTRACT ：
We investigate a land policy in China that allocated more urban land quotas to underdeveloped regions to reduce regional gaps. Empirically, the policy decreased productivity in eastern areas relative to the inland. A spatial equilibrium model with migration, land quota constraints, and agglomeration shows the policy distorts labor and production across regions, causing substantial
output losses. Though regional gaps narrowed, workers from underdeveloped areas migrated less and earned less. Without the policy, national output would have been 1.8% higher, and workers in underdeveloped areas would have earned 1.6% more in 2010. Regional transfers offer a less distortionary alternative for reducing inequality.
JEL Classification: O18, R58, E24, J61, R52
中国自 2003 年实施偏向内陆的建设用地配额政策，将土地供给重心从东部沿海转向欠发达内陆地区，旨在缩小区域发展差距。本文基于实证检验与空间均衡模型，评估该政策对生产要素空间配置、宏观经济效率与居民福利的影响，发现政策虽实现区域间产出收敛，却引发严重的空间错配，牺牲整体效率且未真正惠及欠发达地区劳动者，而区域转移支付是更优的替代方案。
一、制度背景与研究设计
中国城市土地为国家所有，建设用地配额由中央统一分配，是调控区域发展的核心工具。2003 年以前，土地配额按市场需求分配，东部沿海因经济高速增长获得更多指标；2003 年之后，政策转向 “均衡发展”，严格压缩东部建设用地供给、大幅向内陆倾斜，形成偏向内陆的土地政策，这一制度突变构成本文的准自然实验。
本文研究数据涵盖 2001—2007 年中国工业企业数据库、2005 年与 2010 年人口普查、城市统计年鉴及土地交易数据，采用双重差分法识别政策效应，构建包含劳动力流动、土地约束、集聚效应的多区域空间一般均衡模型，量化政策的宏观影响与传导机制，并设计反事实模拟对比政策优劣。
二、实证结果：政策缩小区域差距，却抑制东部效率
实证部分以地级市为研究单元，采用双重差分模型检验 2003 年土地政策对区域生产率的影响，核心结论清晰。
第一，政策显著缩小东西部生产率差距。回归结果显示，2003 年后东部地区相对内陆地区的平均企业生产率下降 5%—7%，区域差距收敛效果明显。但这一收敛并非源于内陆生产率提升，而是东部生产率增长受阻，内陆地区并未因土地供给增加实现效率突破。
第二，政策扭曲土地与劳动力市场。土地配额收紧推高东部工业用地与住宅价格，企业生产成本上升，进而压低实际工资水平；高房价与低实际工资降低东部就业吸引力，劳动力流入规模显著减少，东部就业规模相对收缩。土地、劳动力市场的联动扭曲，是生产率差距缩小的核心机制。
第三，平行趋势假设成立。2003 年前东西部生产率趋势无显著差异，政策实施后才出现分化，排除其他政策干扰，验证结果的稳健性。
三、理论机制：三重渠道引发空间错配
本文构建的空间均衡模型，纳入劳动力流动成本、城乡异质性、技能分化、土地配额约束与集聚效应，揭示政策通过三重渠道造成空间错配。
一是直接生产约束。东部作为高生产率区域，建设用地配额收紧导致生产用地供给不足，企业生产规模受限，直接拉低整体生产效率。
二是劳动力流动扭曲。东部房价上涨推高生活成本，实际工资下降降低就业收益，双重挤压导致欠发达地区劳动力向东部迁移受阻，劳动力无法配置到效率最高的区域。
三是集聚效应衰减。劳动力流入减少削弱东部人口密度，进而降低集聚经济带来的效率提升，形成 “人口减少 — 集聚下降 — 效率更低” 的负向循环。
三重渠道共同作用，使得生产与劳动力向低效率的内陆地区倾斜，全国劳动生产率维持在较低水平，形成典型的空间错配。
四、反事实模拟：取消政策可提升效率，惠及内陆劳动者
本文设计三类反事实场景，量化政策的效率损失与福利效应。
（一）保留总土地供给，取消偏向内陆政策
若维持 2003 年前的土地分配规则，全国总土地供给不变，仅重新配置指标，2010 年全国总产出可提升 1.8%，全要素生产率提高 2%。东部高生产率地区土地供给增加，地价与房价下降，劳动力流入增加，产出与生产率大幅提升；内陆地区产出虽小幅下降，但欠发达地区劳动者收入增加 1.6%。原因在于，劳动力可自由流向高工资东部地区，迁移收益远超本地收入损失。
（二）以区域转移支付替代土地政策
若取消偏向内陆的土地政策，同时通过税收转移将东部土地增值收益补贴内陆地区，可实现效率与公平双赢。全国产出与生产率保持增长，内陆地区劳动者收入与福利显著提升，区域收入差距缩小，且几乎不产生空间错配成本。相比土地政策，转移支付直接补贴劳动者，而非扭曲要素配置。
（三）完全取消建设用地配额制度
若彻底放开土地配额限制，土地供给由市场需求决定，2010 年全国生产率可提升 8.3%，总产出增加 7.9%，全国房价大幅下降，所有区域劳动者福利均改善。东部土地供给放松带来的效率提升，远大于内陆地区的产出损失，整体福利增益显著。
五、福利分析：地理收敛不等于居民福利改善
偏向内陆的土地政策实现了地理层面的区域收敛，东西部产出与生产率差距缩小，但这一结果以全国效率损失为代价，且未真正惠及欠发达地区居民。
从收入看，政策通过限制迁移，让欠发达地区劳动者留在低工资本地，收入水平低于自由迁移状态；区域收敛并非 “内陆变富”，而是 “东部变慢”，全体居民收入均受影响。从福利看，政策对欠发达地区劳动者的福利影响呈混合状态，多数群体福利未提升，仅部分低发展地区小幅受益；而全国整体福利显著下降。
简言之，政策实现了区域间的 “总量平衡”，却牺牲了居民个体的 “收入与福利”，违背了区域协调发展的初衷。
六、研究结论与政策启示
本文核心结论有三：第一，2003 年偏向内陆的土地政策，通过扭曲土地与劳动力市场、削弱集聚效应，引发严重的空间错配，降低全国经济效率；第二，政策虽缩小区域产出差距，却限制欠发达地区劳动力迁移，未提升其收入与福利；第三，区域转移支付可替代土地政策，在最小化效率损失的同时实现区域均衡，取消土地配额制度则能带来最大幅度的效率与福利改善。
研究的政策启示明确：区域协调发展不应依赖扭曲要素配置的区位导向型土地政策，而应减少劳动力流动壁垒、完善区域转移支付机制，让土地、劳动力等要素向高效率区域自由配置，在提升整体效率的同时，真正惠及欠发达地区居民。